2008年5月6日 星期二

高女與教書生涯

大意:阿嬤中學畢業成後順利進入第二高女就讀,日本時代實施非常嚴格的學生訓練,如舉辦試膽會和萬米強步的活動,以強健學生的身心。對制服的穿著規定亦相當講究,阿嬤因體貼父親賺錢不易,制服常縫縫補補而遭人訕笑。阿嬤雖以優異成績自高女畢業,本可接受學校補助,前往日本就讀醫學院繼續深造,但家中長輩重男輕女,只能出來當老師賺錢,分擔家計。

進入高女就讀
我老爸不是不栽培,只是他老母封建重男輕女。我們那間學校,妳十名內選出來去考,考試是很拚的,如果十名內沒得,學校的名譽就沒了,當時很重視學校名譽。當時一名、二名,進學落榜的,包括查埔,很嚴。一個醫生女兒,無法進入十名內,醫生就跟查某先生說,先生說不行,學校規定十名以內才可以去考。雖然你要讓她讀,但為了學校名譽,當時我們那一組,共有七個人去考,除了我以外,還有跟我拼的那個,還有那個成績差,可是當級長,只有我們三個考上。考上三個很好,隔壁四組的台灣先生教的才一個,二組是一個有錢人女兒,也是她的老母一直對,他們那一組中兩個,只有我們這組三個最多,所以我們的先生很歡喜。當時考高女不容易,因為大部分的查某沒讀書,日本政府認為女生也該讀,我們國民水準才有,所以也想培養女生。
當時台北第一高女全部都是日本人,二女日本人占百分之七十,台灣人占百分之三十,三女全部都是台灣人。台北是這樣,我們那邊(台南)一女是日本人,台灣人可以考,但家中的老爸老母要會講日本話、財產要一萬以上,這樣才有資格。我瞴資格,老母不會講日本話,家庭也是台灣式。一女一年撿(招收)一百人。台南二女的台灣人占百分之七十,日本人口百分之三十,日本人比較憨慢,台灣人會考試,一學年招收一百人,三十個是日本人,其他七十人是怎樣?當時彰化以南沒學校,高雄剛設,剛設的大家都不要,彰化以南到恆春,甚至到台東,如果東台灣要來考,也都算在內,如果是彰化以北就台北的那個第三高女啦!撿七十人。考試不簡單.彰化以南七十人,所以大家也都很優秀。日本人沒有條件,不用考,那百分之三十的日本人是去考第一高女沒上的。(問:喔!第一高女是要考的?)嗯,第一高女日本人也要考,全部都是日本人啦!有招生我們台灣人,但只有挑三人而已。但是他有講喔!父母親如果會說日本話,家庭又相當的,這三個就是這樣的條件,才讓妳參加考試。

高女的教育訓練:菜園耕耘與夜間的「試膽會」
日本人再怎麼憨慢也會收,不用考試,所以日本人都讀後面,第一名都是台灣人。讀高女不簡單,當時大部分都沒讀書,讀高女有培養,所以我進去。我們有制服,冷的時候,就是穿毛質的,叫(SAGE),現在沒有人在穿了。學校註冊時會分制服,運動鞋自己買,到學校要穿皮鞋,像日本女學生,運動鞋綁帶子。人在學校外面時,穿制服,進去學校裏面,制服脫下來,換上運動衣、鞋。
剛開始掃地,校庭十五分,一年級到四年級要掃,就像現在的高中,查某讀四年,查埔讀五年。校舍是花園一人分一塊給學生,學生自己顧,這也有點數。(博物的)先生那門課,他教妳這植物怎樣,讓妳進行實驗,每人分一塊。學校很大,都用「商吳」 蓋好的,後面是菜園。日本人訓練女孩子,查埔是四年級就接受軍事訓練,查某是分菜園、花園,種高麗菜、菜頭、白菜,下課後就要澆水,如果種不好,這課就不及格。還要抓菜蟲、施肥,菜收成時,先生說可以拿回家,我們歡喜得不得了,菜頭這麼大,白菜這麼大。
當時還要軍事訓練,不是查某就不用接受軍事訓練,而是叫「試膽會」。我們學校菜園以前是墳墓,是我們開採出來的。我們那時和中國戰爭,七七事變時,查某要當成查埔,到後面墳墓開墾,運動場四百米是我們去掘的耶,當時快要畢業了,還是必須這樣。以前的墳墓,掘到骨頭,大家吱吱叫,也是沒辦法。日本人很有道德,他們看見掘到骨,先生說,買甕來裝疊一疊。我們掘運動場時,一些清國時代女婢隨便亂葬,看了實在嚇死人。先生說,不要驚,這叫「做仙」,妳們手拜一拜,但還是要弄。吼,有啦!有叫校工幫忙買甕,我們挖出的骨頭給校工,學校一間存放,那些骨頭四、五百支。運動場我們自己開墾,他們沒有花到半毛,說是訓練我們的精神。
種菜園,全校學生四百人,一人一塊,花是在校庭,沒那麼多塊,就分成一年級的、二年級的,一人一塊花園,有名牌的,吳淑美就占一個。這「試膽會」在晚上七點多舉行,我不是說,運動場有四百多支骨嗎?菜園更多。晚上有鬼火飛來飛去,他們說查某囡仔戰爭要培養勇氣,大家沒辦法,一年級到四年級,個人導師站著,藏在菜園裏.七點多全校暗嗖搜,叫四百人一個一個走,從菜園到校門口,先生藏在暗暗的角落,看妳有沒有來。有的導師站在這,一個走到下一個看不到之後,才又放另外一個,不讓妳作伴,作伴就不是試膽了。吼,那時有人,醫生的女兒,窣窣叫,先生就罵,來這裏一律平等,哀哀叫,強要哭,先生就罵,一個一個放去,鬼火這樣飛,實在會剉、會驚.眼睛閉閉又怕跌倒。鬼火這麼大,還有螢火蟲,日本先生說,那不用怕,我們人死,骨有磷質。可是真的驚,有時好像要到臉前,又沒有,火又飛到旁邊,大步走接近頭前那個,先生會大聲叫,只好站著,等到頭前那個看不到,這是試膽會。
試膽會後,訓練身體叫「強步」,從台南走到麻豆,再從麻豆走到隆田,當時就是火車鐵道路,台南到新營、到隆田,都是小站的,我們有的如果沒住宿舍,離學校比較近的,我們坐火車到火車站,走到學校.現在說要訓練身體。查某要面對戰爭,早上五點時,全校學生運動鞋穿著,再冷也是穿短袖,不讓妳穿長袖,長袖是從外面到學校的制服,妳不行,訓練到身體很勇,不像妳們現在一下子就感冒。身體要好,全校都要走,要「強步」,不用跑,走路比較快,大步大步走,從學校出發,讓你們拼。
學校有時還會訓練大家,在週末休息時叫我們早上走到麻豆。中午有個前輩老爸是醫生,用便當給我們吃,便當吃吃又出發,到隆田,坐火車要四十分,當時到新營快車要一個小時。在麻豆休息、喝水,水沒有讓妳背,妳背著水走,他怕太重,撐不住,叫校工在每個地方供水給我們喝。學校有請護士,有的走到不行,昏倒了,先生就來,由護士處理。這樣走,在麻豆休息午餐之後,繼續走。走到ㄏㄨㄢㄚ(番仔)站,赴三點四十三分火車讓妳回去,這活動叫「一萬米強步」。先生在那裏等,很照顧大家,誰要是倒下去,當場先急救處理,護士、校工再用腳踏車先載回。(當時都沒上課嗎?)都是休息日一天沒課的樣子,我忘記了。一日給你們試膽、訓練,大家都勇健,也獨立。有些有錢人女兒比較沒那麼獨立。
那時高女要求女學生一律要「ㄙㄟ ㄊㄠˊ」(挽起頭髮),那時我們叫「かぱつ」 像現在的學校福利社,皮鞋、衣服、帽子,可以給妳剪頭髮。進高女時我們校長有封建思想,說我們以後做老師,要「ㄙㄟ ㄊㄠˊ」,北一女校長較開放,比較不會這樣。我們校長很古板、很嚴,「ㄙㄟ ㄊㄠˊ」,外面SAGE帽子要戴著,且到學校如果遇到前輩(學長、姊),要向前輩問候早安,前輩再回妳,如果沒照規矩,前輩可以修理妳,查埔用打的,查某就用罵,這叫制裁。如果不聽,前輩向學校報告,朝會時就慘了,站在校庭,校長說教,導師也罵。
一年考進去、從家裏走到學校,遇到前輩就要說:「おはよう ございます」,遇到另一位又要講,頭一直點,所以教育很好。在學校時,大家剪一個「おっかだ」 (短髮),沒有頭髮「ㄙㄟ ㄊㄠˊ」,也是硬要用橡皮筋綁兩邊,四處ㄏㄡㄌㄟ(挽住),用ㄑ-ㄚ黑白ㄑ-ㄤ,這樣說你念到高女是大人了,帽子趕快戴。到學校帽子拿起來,穿不時掉、也要穿,很嚴格,裙子也規定限制多長。

不合身的制服、皮鞋
學校會發制服,夏天的時候是這個短的跟這個四百應的裙子,日本時代學生都是穿水手服,像現在後面一塊那個,那個是短的白上衣,下面是藍裙子,那是夏天。現在如果是冬天就是棉質的,棉質的也是做成水手服的樣子。我們學校當時規定四年的學生叫上級生,要幫新生訂做制服,不用工錢,妳跟學校買布,學校派上級生訂做,因為進去就教裁縫、踏車,所以上級生幫妳做。我進去編十五號,我的配到日本人,那個日本人人很好,她幫妳量,結果做得很合身。有的台灣人做,會幫你袖子做長一點,這個幫妳做得太合身,一年穿很好,制服是在學校以外穿,上學、放學,是不會壞,不過越穿越短,SAGE沒像毛質那麼好,會ㄏㄨ,所以比較會破。
那個皮鞋跟運動鞋,皮鞋是要去學校的路上穿,到了學校就換起來,制服脫下起,裡面剩運動衣而已。這個運動衣妳再冷喔,只有穿這樣而已,不能穿長袖,襪子是短的。如果說因為冷多穿一件衛生衣凸出來,馬上叫去修理,這樣訓練也對啦!訓練身體啦喔。
還要買皮鞋,我媽媽想說一雙皮鞋很多錢,買那個大雙的,大雙的和現在他們日本的相同,旁邊有一個帶子、扣環,圓頭黑色的。現在買大雙一點,我說買大雙一點不知道穿合不合腳,就再塞布。那時候已經娶了我那個兄嫂,她以前在皮鞋店車皮鞋,她就跟我媽媽說,要給我,最好的就是底下釘三層牛皮,厚的牛皮,就給我拿去釘三層牛皮,穿起來很重,怎麼會走快呢?也沒有辦法啊!
這樣穿一穿,前面再塞布(笑),這樣慢慢走到學校要四十分鐘之久。家住台南市的沒有宿舍給妳住,阿嬤走到學校,最快三十五分,不然要四十分,那時兩隻腳真勇,身體很勇,也不會生病。那時候都不能坐車,當時如果坐巴士,是想說在善化、新化,台南縣的人要來讀的時候,坐火車到火車站,就有大巴士可搭。住台南市的人,都不能去坐巴士,用走的四十分鐘,每次這樣走去,我的好朋友錦蓮每天都來邀,她就一直趕我,我就說我走不快,也沒辦法。走到學校喔,趕快一直跑、一直跑,跑到校門裡面,就這樣鈴──鈴──,喔,好加在,也是常常遲到(笑)。
阿嬤也是這種個性,不認輸,這個制服普通如果升到三年大家都破了,要不然就是短了,大家都換了,但是我就沒辦法去換。恁這個外祖母很節儉勤儉,一毛五錢都是要給兒子啦!都積蓄家產要給兒子,這樣才能買房子喔,房子是有喔!她的觀念就是這樣。所以阿嬤到頭來認為,男生、女生都一樣,因為我小時候給人家這樣。男生、女生如果能讀大學,我都給他們讀這樣喔!所以恁看,我都很養護我那些小孩,不要給人家去看衰、看壞,無論阿嬤再怎麼沒錢,也是要撐下去。這樣,人家都換衣服了,我跟媽媽說,我媽媽說,能夠穿的補一補就再穿,不要換啦!

體會父親養家的辛苦
我是不曾跟我爸爸(討錢),看我爸爸這樣一天到晚賺錢喔,這樣撐一家子,養這個家,三十幾個連孫子什麼,三十幾個在吃飯,還要栽培這個兒子。我爸爸是很好,他給我們讀國民學校,到後來是我那個阿嬤不給我那二個姊姊繼續讀書,他說,要不然給她們讀這個產婆,高等科這樣繼續念上去。我爸爸他的頭腦是很好,他說,女孩子如果栽培,讓妳賺錢有一個技術,日後比較不會給人家看不起,比較不會給人家欺負。
我(要的)媽媽討不到,如果要去跟我爸爸討也可以。是因為阿嬤從小時候就很懂事,看他這樣一直在寫寫寫,如果寫到很累的時候就休息一下,我老爸是每日認真賺錢,養三十幾個,哥哥也不幫忙,還要浪費老爸ㄟ錢,他一直賺錢要買房子給兒子。他頭腦好,向銀行貸款,他就四個兒子,所以他就買四間房子這樣啦!所以有貸款,還有請人的月給,請一個書記,一個月四十元,請一個把資料送去法院,二十幾元,再加上生小孩。兩個(哥哥)寧願在家裏坐,第二的更壞,頭腦好,大哥頭腦比較不好,但忠厚,結果國民學校考不上,讀「開南」上了,可是無法讀畢業。老爸要栽培,當時出外,到日本一個月五十塊,包括吃住,到「開南」最起碼也要三十塊,也給他。
  阿嬤就是年輕時聰明,我教科書以外,都到書店看文學,買回來自己看。當時沒什麼零用錢,只有一日一針錢,我撿著撿著,當時睡木板、鋪草席,我現在草席掀起來,一針錢放在裏面,撿到快要五角、一塊,才去買自己愛的東西。大姊那時嫁了,做產婆。
當時學校一學期學費十塊,十塊很大元,袋子分下來,一學期分一個,上面寫名字,要跟老爸拿十塊,十塊當時很大元。這個三舅公比較不會想,也是十塊,後來我老爸不知怎樣,娶一個細姨,也養她的父母。細姨的女兒,比較憨慢,到台北讀助產士,一個月要寄十塊,所以三十塊。還有家裡三十幾個,加上一個兄嫂要給她六塊,所以我覺得老爸很可憐。當時重男輕女教育失敗,我老母是一直省,想要給這些兒子用。我的月給袋拿來,我的老爸寫的時候,我不敢說,等到他要吃飯我才說,他看到我,很歡喜,他很疼我,知道我懂事,摸摸我的頭,我有時開玩笑,打他一下,他說:「吼~打多將喔!」我就把月給袋拿給他,他看看,這省立的便宜,三舅公也是省立的,他考了三年。我老爸拿到月給袋、嘆氣,我說,多桑,等你有再給,慢兩日沒關係,我跟先生說忘記了就好。他說,阿美,這樣會被先生罵。我說,沒關係,罵的話,念過去就算了,先生問我,我就說,今天忘了.我說,先生可以讓我到後天。查埔導師很疼我,後來查某導師比較不行。進去高女、手藝、裁縫、什麼都教,要買日本布,一人好幾元,好在我大姊在北門做產婆,這都我大姊出的。她說,阿美,如果有什麼需要,儘管找我。所以阿嬤不敢去跟爸爸隨便拿錢,要拿學費的時候才有這樣,制服我不敢跟他討。

縫縫補補的舊制服
一般制服穿一年到二年級,普通有錢人小孩到第三年換。可是我老母不甘開十塊錢,只有阿嬤一個穿成這樣。當時討無錢,沒想到花幾元去換個袖子,這樣比較便宜,我不會,憨憨,這樣破,破到裏面黑黑,到最後沒辦法,線都掉了,只好用剪刀剪,自己用線縫,黏這個裏,這樣很難看。到後來自己就怎樣?阿嬤後來就去想辦法,因為衣服裡面有內裡,這是冬天的,我就用摺的,摺就插著、插著都固定著,這個絲就一條一條的,阿嬤就慢慢像弄鞋底這樣釘釘釘,就這樣穿啦!這樣穿也是會破,那個絲會斷啊!絲比較脆弱,那個絲斷的時候,阿嬤乾脆就用剪刀把那些絲剪起來,就這樣摺一摺,套一件黑布,黑布給他釘一釘這樣,所以全校是只有阿嬤這樣,袖子裡面是黑的。那時候的日本老師查埔先生不會,查某喔,我們那時候都是日本老師,她不敢笑,也是看不起啦!是啦!查埔老師是不會,他都沒有怎樣,查某老師喔,會這樣,看著跟我說,唉呀!全校只有妳一個穿這樣。是啊!會看一下,他(男老師)也不會講。

不服被辱罵,勇嗆日本老師
有一天,高女三年即要升上四年級的時候,我們這個班有一個叫做金井,這個人不是說很會讀書,不過很會和別人吵架,人很醜(壞),很那個就對了。她就看阿嬤不順眼。我們那個一年級過去再按照成績下去拆,我們兩班而已,兩班一班五十個。都第一名的第一組,第二名的第二組,第三名的就這樣一直弄下去,(問:就是平均分班就對了。)對對對!平均分班啦!所以說有時候會這樣,班會換換換一些,所以不會說不認識,大家都認識。
  四年級的時候,這個金井被分來跟阿嬤同一組,也阿嬤很好的錦蓮和水蓮(日文)同一組。我們那個都照あ .う .お的平假名去排的,所以我那個さしすせそ,她是水蓮(日文)在我後面,我し她す,所以她排在我後面,我十五號,她十六號,這個金井也是照排的。
金井看我這樣大概好欺負的樣子,有一天喔,不知道怎麼樣,就罵我們三個,說我們三個都不良(日文)啦!罵我們不良啦!罵我們強格勒(日文清國奴),穿又沒有(破爛)啦!喔!她們兩個都惦惦的,阿嬤個性衝動,我就很生氣說,妳說什麼?說什麼強格勒,什麼強格勒。她說,你是強格勒,對啊!妳是不良。我說,我們不良什麼,就在教室裡面吵架。
我們三年級是查埔導師,二年級、三年級是查埔的導師,那時候是七七事變,三年後才變成戰爭!我們那個查埔導師叫寶船,他很疼我,他本身也在教國文,他是很疼我,他後來調出去擔任少尉,一些查埔的理化的老師也都調去了,那個英文的老師什麼也都調去。只剩一些查某的老師,所以我們導師就換成那個體育的查某老師。剛好導師要進來,那時候是下課吃飯時間,導師都要跟我們一起吃飯。我的導師踏進門的時候,看到阿嬤在大聲嚷,查某導師就說,妳們怎麼隨便在教室裡面吵架,就一直罵我。日本人金井看到導師進來就很安靜,她那個人是罵起來很兇,跟我嚷一句來、一句去,我也跟她一句來、一句去,其他那兩個人都靜靜的,導師就一直罵我,妳不能在教室裡面這樣,那個導師就一直罵我。導師說,妳看,妳說金井怎樣,人家金井靜靜的,後來我被導師講這一句,我就氣上來(笑),我就跟她回說,老師公平一點好嗎?(笑)我跟她說,公平一點好嗎?那個老師看我回應就氣到,她說,是怎樣不公平?老師就用日本話說,我說,妳如果沒有來妳不知道,妳只是在外面這樣剛進來而已,妳只有看我這樣嚷,她(金井)給我嚷啦嚷啦、罵罵去啦!她惦惦的,妳就說我不對,妳不公平。
那個老師被我說了那句不公平,臉上一陣青一陣紅,她說,怎麼不公平?我說,她先罵我,她罵我們三個啦,說是不良,那老師我們是不良,還是不是不良?妳嘛知,又再罵我們強格勒,妳們日本人占領我們的時候,我們已經被押在那裡,你們日本人也是很喜歡我們這些台灣人變你們的人。老師被我講到沒有話,但是她給我記恨。老師到後來就靜下來說,好啦!算了啦!那個金井就裝乖,我也沒理她,我到後來都不跟她講話。到前年說,有來那些同學在邀說大家出來,我說,我不要,我不要出去,我在浪費錢說,叫我請那一個,她們日本同學都會來。
這樣到後來那個導師她想說妳這個台灣查某孩仔,妳想說靠妳的學科成績,妳會嫌棄老師,意思是說我沒大沒小,沒尊重喔!就給我記恨,就去聯合所有的查某老師,把我的點數打到差。她自己在教體育,體育給我打六十分,不敢給我打不及格。其他的裁縫、刺繡那些老師都給我打六十分,不要緊,阿嬤這個恨、很氣。但是阿嬤的學科都很好,查埔老師是每個都很疼我。那個金井給妳這樣六十分弄起來,我可以八十幾分啦!只是說,要畢業的時候沒有在十名內不要緊,我們也有在十名內,我畢業的時候剛好十一名,我說,不要緊不要緊,無所謂,所以我們如果學科的成績好,要出來社會這個成績好,平均分數如果有八十點一分,這樣出來社會大家都要了。

家裡重男輕女,無法繼續深造
畢業的時候我是跟我爸爸說,我的成績可以保送到日本讀醫學院啦、醫專啦、昭和醫專,那時候女生日本人有在培養,因為日本也要女生國民提高水準,如果在高女成績八十分以上,我可以保送去不用考。男生就要考,女生不用考,因為怎樣,日本人也要女生有水準,你如果申請,學校會幫我們,那邊就會馬上通知來去讀。阿嬤的資格是有,我有跟我爸爸說、跟我媽媽說,我媽媽那是免講啦,我爸爸有跟我說,阿美,不是爸爸不讓妳讀上去。阿嬤音樂也很好,阿嬤的音樂都九十幾點,音樂老師也是很疼我,可以去上野音樂系。台灣只有高女是最高的,只有一間台北醫專跟這個台大醫學院,還有南部的一間成大,成大那時候叫高等工業,專門挑男生的,沒有挑女生,是在培養那個engineer的,只有這三間!台北工專好像還沒喔!比較慢啦!
我爸爸就跟我說,阿美妳剛好跟妳哥哥(第三個舅公)年級差一年,不是爸爸不讓妳讀,因為妳如果再去讀,爸爸沒有那個能力,爸爸今天是盡量讓那個哥哥(三舅公,那個東山)可以栽培讓他起來,所以他說,不是爸爸不讓妳讀,其實爸爸也很喜歡讓妳讀。那時候去日本,不算學費喔,是平常生活什麼的,就要五十元,坐船去喔,坐船去那邊住,住在學校的宿舍,吃什麼也都貴,因為醫科學校的費用也都很多,要五十塊才有辦法。他說,我如果五十塊給妳,恁舅公就沒有辦法,今天沒有栽培男生不行,他這樣跟我說,他說,不是不讓妳讀。三舅公是差我五歲,但是他考三年沒考上,他的頭腦是好,但是這樣愛玩、愛莽撞!我說,這樣我知道。才出去教書。

與三哥同在嘉義下潭國小教書
我畢業的成績很好,收到政府發的適任證書而來到嘉義的下潭國小教書,那時阿嬤的第三個哥哥也跟我在同一所學校,他是教夜校。那時候他考一年沒上醫生,我爸爸不讓他待在台南,說要讓他跟我同一個地方,準備一年再去考,要準備明年再去考啦。我的三哥一個月二十五塊,我三十五塊,阿嬤教白天的薪水比較高就對了。那時候台灣只有高女最高啦(對女生而言)!如果是男生的中學,還有台大、成大那些醫學院。但是我那個三哥不認真,二十五 塊都二十天就用光就對了(笑)。他二十五塊二十天就和那邊的學生喊甘蔗,跟那些夜間部的人玩耍、喊甘蔗,甘蔗如果這樣喊贏就叫大家拿去吃,如果喊輸就幫那些學生出錢啦!他就不管家裡爸爸那個(生氣),現在如果沒有,就來跟我伸長手:「阿美,我沒錢啦!」二十天啦、十天,我一定十塊錢給他,不給他,他剩十天沒錢吃飯怎麼辦!那個三舅公我念他,他就讓我念他,夜校白天沒有事情給你看書,他就不要,白天也跑去玩。校長是氣到說,吳先生,你兩個兄妹怎麼不同個性,你這個妹妹是這麼優秀,你這個兄哥是這樣喔,有夠不認真啦,不認真教小孩,對阿嬤說這樣。阿嬤就笑笑地說,失禮,我這個兄哥頭腦是真的很好啦!但是給我這的阿嬤喔,重男輕女,就這樣寵到變成都在玩耍啦,不認真啦!(笑)我跟校長賠失禮,校長才點頭沒辦法。一年之後,三舅公就辭職,他就去考試(笑)。但是三舅公他也不是壞,他也知道我這個妹妹很愛念他,妹妹罵他,他都惦惦的,別人罵他,他就一直回罵。

受人忌妒,拒絕相親
不久就有人來向我媽媽說媒,對象是朴子的有錢人,這個孩子是醫生喔。他大姊跟姊夫是真愛我,他大姊的女兒是我教的,我那時候教二年級,那個(女兒)叫做雪品,所以他(醫生)也知道我的性情這樣,很愛,才叫我大姊的好朋友吳先生去給我媽媽做親。那個孩子是很會讀書,是醫生沒有錯,這個醫生已經讀到三年,還有一年,他大姊跟他姊夫是說,如果娶我,我就跟他一起過去日本,第四年讀一讀才回來這樣。他大姊跟姊夫是真愛我,他姊夫也是醫生,他就是學校的公醫,可能是問過校長,校長還在他面對稱讚,跟他說我又溫順又認真,很喜愛喔!
但有一個女同事,叫阿雀,她是教夜間部的,她嫉妒我啦,她不甘願,就騙我說:「欵,吳老師,妳不要比較好喔!不要去嫁他比較好。」我說,是怎麼了?她就說:「喔,有錢就是不對,醫生沒有錯,但是那個媽媽是朴子一等壞的,妳要是嫁過去,像妳這樣溫順的人一定被她苦毒。」她這樣跟我說,我就真的嚇到,嫁進去的話,又是大兒子,他們還沒有娶過媳婦,我看他大姊的性情是很好啊!那他媽媽是不一樣的,那是我們朴子壞出名的。
  那個吳先生去跟我媽媽說要說親事,要我媽媽答應他,我就不要。我媽媽一下車,我就趕快往宿舍跑過去,他在車亭那邊,不讓他進去啦!吳先生(媒人)說,是怎麼了?妳就讓妳媽媽來跟蔡醫生娘說一下,是怎樣?我說,不要不要,我對著我媽媽說,說妳給我回去啦!我不要啦!我還沒有要嫁啦!妳給我回去啦!我媽媽嚇到就說,妳是怎樣?我說,沒有啦!我才剛學校畢業而已,妳就要把我嫁掉,不要不要,我不要我不要。吳先生說,有好親事妳不要,妳看蔡太太(醫生的大姊),做人是很好,很やさしい(日文溫柔的意思),一直遊說我,我就很怕啊!我不敢跟他說,也不敢跟我媽媽說。那時候就想說單純信任這個同事這樣,一直不讓我媽媽進去,叫她在車牌那邊再等一下,坐第二班的車再回台南,就這樣趕她回去。我那一天教書教完的時候,下午我就趕五點的車,在鹽水坐火車回台南。回去時,我爸爸正在問我媽媽怎麼回事?她說,她怎麼知道,就不讓我進去,就叫我在車牌那邊等,帶我去坐下一班的車回來。
我那時候也不敢跟他說,別人是怎麼說那個婆婆的,這件事情我都不敢講,阿嬤太過單純,一直認為,講出來就會害到同事阿雀,所以這件事情我不敢講。所以說,這無緣就是無緣,阿嬤的命不能像人家那樣好命,就這樣硬要把我媽媽趕回去,我只是跟她說,妳如果不先回去,我就跟妳一起回去,兩個人一起坐巴士回去台南!原來到後來才知道,就是黃雀這個人,這個是沒有讀高女啦!就是國民學校六年多兩年的學校的高等科而已,也派來夜校。推掉這門親事後,我很快就遞了辭呈,轉往台南的北門國小教書。

北門教書,日本老師瘋狂追求
到北門教書期間,日本時代是三學期,第三學期開始的時候,剛好日本那邊派一個老師過來,是個男的,差不多三十多歲的男老師,教四年級。當時我們學校宿舍是跟一個叫做勇伯的人租的,整棟租下來,旁邊那一邊跟中間。這個日本老師來的時候,阿嬤想說,同事啊,就跟他點頭說話就對了,看到我而已,啊,看一下而已說,在他心目中想說:嗯,台灣怎麼會有這種女孩子,想說這個台灣女孩子知識又有,頭腦又不錯,就這樣愛啦!就開始追,追到每天晚上來,就看一下而已就煞到,煞到來我的房間門口那邊坐,大家如果洗完澡、吃飽飯,他就來了,他就來客廳,在那裡一直坐著,阿嬤的房間就在客廳的旁邊。
  他叫吳老師、吳老師,來呀!來呀!出來聊天啊!這樣啦!阿嬤想說,昨天就跟你聊天過了,你還要這樣。阿嬤跟他說,沒空啦!這樣不要啦!改天再來聊天啦!他說,妳沒閒我等妳啦!等妳比較有空,妳要出來。喔,很沒辦法!到後來一、兩天,他就在那邊等,等到晚上十點多還在等。後來阿嬤就出來,出來跟他說,早川老師,太晚了,我們不要聊天了,你去睡覺吧!剛開始我們想說他剛從日本來,我們也是跟他以禮款待跟他講,他如果向前來,就在我窗口前面叩叩叩,他說,我們再出來說話啦!剛開始我也有陪他,到後來看,不對勁,這個不對勁,就這樣他在敲門的時候,我就說在生病啦!不能出去啦!他說,啊!生病,要不然我進去好不好?還一直要進來。
有一個教夜校的老師,那個老師是人家的太太,校長很好意地說,叫她來照顧我,因為我一個人離開台南,好像要保護我啦!校長吩咐她保護我。那個老師也是姓陳,陳老師出來跟那個日本人早川老師講,唉呀!人家吳老師沒空啦!你不能這樣子,不能常常在客廳等她。那個日本老師就罵,沒妳的事情,我就是要跟吳老師說話。後來,陳老師進來跟我說,我就說,我們就門栓著儘管睡覺。但是事實上,睡覺心裡也很不安心。你太過那個會怕啊!他每天都這樣叩叩叩,每天要邀我出去講話,我就這樣生病,嚇到生病,那實在是嚇到破膽。看他這樣死纏爛打,硬要纏著,每天七點多就來了,來就等、等、等,等到十一點多十二點,連續一個月快要二個月,每天都這樣!到後來我嚇到,只要到晚上我就怕,吃飯時,我就拜託屋主,伯母幫我煮飯跟買菜,我一個月給他五塊錢,屋主就高興得不得了。我趕快端進來房間,趕快吃一吃,後面那個廚房趕快洗一洗,就躲在房間不敢出來,一步也不敢出來,我就生病。
有一天,我生病沒辦法去學校,校長才問這個陳老師,吳老師是為什麼會生病?她才跟校長講,說早川老師每天啦都要她出去,吳老師就嚇到生病。喔!校長就生氣了,警告他如果再這樣,就要報告視學啦!就是現在的督學。那時候是台南縣一個督學,我們叫做視學,視學就是視察,就是眼睛那個視察。我向視學報告喔!視學就會向台北總督府報告,總督府有一個總視學,那叫做視學官,那時候校長有氣勢,你這個日本臭國仔可惡死了!就這樣,把那個日本人叫去說教,你現在要是在這樣子,讓這個吳生病或是怎樣的時候,我馬上報告督學,請督學馬上把你免職,你一生就爭蓋免(日文)了,爭蓋免就是一生都不能擔任公務人員,一生沒辦法做公家的工作。給他警告就對了,人家那個乖乖的女老師,你也不能每天晚上這樣,如果不開門就撞門、站在窗戶邊站到十二點,你還給我們叩叩叩。校長就罵他,你如果再這樣,我就報告到教育局,你就沒工作,一生不用吃這個教育局、這個公家的工作,那個人才不再敢這樣。
校長把我叫校長室問啦!我是跟校長說,不可以這樣啦!不是啦!是我剛好自己感冒了。我們校長是台灣人,副校長是日本人,還有一個訓導主任也是日本人,早川也是日本人,剩下的都是台灣老師。他們日本人也有優越感,想說妳這個台灣女孩子,我們這樣已經對妳很好了,妳還去叫校長來。實在不是我去叫的,那個副校長也不敢對我說什麼,被校長修理得乖乖乖,即使看到我,也不敢回頭!三個日本老師雖然不敢對我們怎麼樣,也是會在背後講話,罵校長太為我們了!那個日本副校長也有罵他啦!但後來他們都乖乖乖,連看都不敢看,很乖(笑)。阿嬤的人,我很愛我們台灣,愛我們台灣的根,也是這樣愛國,我不想嫁給日本人,也不想嫁給大陸的人,也不想嫁給別的地方的人,就是固執,到現在阿嬤也是很愛我們台灣的根,阿嬤就是這樣。
我就這個事情回去跟我爸爸講,我說,我想要辭職。我爸爸說,如果是這樣,妳辭職好了,若是這樣不要再待學校,就只有一年。我要辭職的時候,校長不讓我辭,他說,妳是為什麼而辭?這個事情也都解決了,對方也不敢怎樣,妳就繼續在待在我這邊就好了,妳為什麼要辭?後來,校長說,妳要留在這裡,除非妳要結婚的時候沒辦法。日本時代要結婚的時候,如果要辭,要結婚的時候再講辭職的事,其餘免談。他就叫我一定要待在那一間學校教,阿嬤教得還不錯啦!再加上學校裡面我的一個女老師的刺繡什麼,我們都跑到嘉義去買材料,再拿回來台南,如果有園遊會,這些材料都用得上,教得很好啦!他很喜歡我,也想說不讓我辭職。那些日本老師是不敢怎樣啦!但是也有人比較會亂說,會說校長都疼這個。後來我跟我爸爸說,校長說要結婚才讓我辭職,那怎麼辦呢?我媽媽就罵我說,之前那個醫生還是有錢人。我就說,別人說那個婆婆很壞很壞,進去讓她苦毒死。剛好又有人來做一個日本的藥劑師,那個也是南化的有錢人,藥劑師跟一個牙醫。我就隨便用一個名字,用那個藥劑師的名字,就這樣去跟校長說我要嫁這一個,校長說,好好好!我去向督學報告,那時候要督學核准,就這樣才讓我辭職回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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