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5月6日 星期二

上海 (一)

大意:阿嬤病癒後即從南京返回上海,一開始住在二伯婆那邊,懷了二兒子和生後,二伯公要阿公負起養家責任,搬出去住,但因為阿公沒錢,不得已只能租妓女寮區的一間倉庫。

住二伯公家
回去上海後,恁阿公也嘸厝嘸什,攏是去攪擾二伯婆、二伯公,二伯婆是對我揪好,所以阿嬤揪尊重她。二伯公也是好,但二伯公人金土,好時很好「來來來,我帶你們來飯店吃什麼,帶淑美來……」那心情壞(日文)時,「你進來欉算(幹麻)?!嘎我出去!」阿嬤的人性情溫馴,我攏到做夥攏可以適合,二伯婆是揪愛我去她們家(有伴……),我ㄟˇ做衫也好,當時孩子衫難買,長衫都拿去給別人做,啊那恰ㄆㄥˋㄙㄟ(毛衣)寒天時的衫,我都會啦。我有一部車(裁縫車)喔,當時都嘸當買孩子衫,我會嘎剪啊。那時高女都有教,就車車車,所以她孩子的衫、褲都我在做。在那時開始,只要去哪一間餐館去吃,我就學起來,所以揪愛呷我炒的腰子。二伯婆,揪愛呷我煮的菜。
我開始住在她們那邊差不多半年時,懷富生啦,恁阿公在上海時交的狐群狗黨喔,就一起出去,他就去上海三年喔,大家都在卡油他的錢,他月薪不錯啊!他怕二伯公,晚上都玩到暗暗,就翻牆進來。二伯公那大女兒阿心姐(王冰心啊,我去時他就跟我說:「毆巴桑,」那時他們都說日本話,讀那個日本書「妳毆吉桑喔……晚上喔,翻牆,怕爸爸看到。」二伯公會罵,就嘸厚看就好了,隔天一大早就趕緊去公司,晚上暗暗二、三點才翻牆回來,玩到當時上海大東舞廳啦、「百樂門」舞廳啦、啥米舞廳啦……每一日跳嘎幾摳醉醉醉,錢都開了了,朋友都他在出錢吶!這個阿舍!對朋友真的很好。
我就有一日就堅苦,在吐。二伯婆就幫我叫上海的里見(さとみ)醫生,那時在上海的日本醫生。那個老醫生喔,聽一聽、摸摸後就嘎二伯婆說:「恭喜!おめでとう!妳這小嬸有小孩了!」喔!那時二伯公一聽到就罵恁阿公:「你喔!整天只知道𨑨迌(遊玩嬉戲)!你攏不知,攏嘸在顧家庭!你淑美有小孩,你給我搬出去!」二伯公就這樣罵他,這樣是金好,嘸常常要靠人,住人家吃。阿嬤想說,住人家裡,阿嬤人知道,做工作啥米。
他是三伯公祖的兒子,真正我們阿祖頭殼卡好,三伯公祖頭殼敗吶!一生嘸賺錢,三伯公祖生這個二伯公和三伯公頭殼好卡。二伯公卡有量啦!二伯公讀東京帝國大學,到尾就對這個林柏壽他兄哥林崇壽,當時揪呵亞郎(有錢人),只有一個兒子,把他聘請作這個家教,所以二伯公才去天津、北京。那個林崇壽喔,在天津開那個貿易,只有一個兒子,好幾個太太只有生這個「林子魏」,就請二伯公去做家教,順便做一些貿易,到尾這個林崇壽嘸知怎樣……我才說大陸我不太愛去,他這樣大生意人喔,到尾去福州,他身邊也很多人嘎他保護,說去福州就沒看見人就死了,到尾他老爸死……他老爸失蹤啦,到那時都找嘸他,二伯公才離開。二伯公大學都是一些同學,那時的大臣都是他朋友,他才按天津回來上海,他這些朋友就日本帝國大學法律系,說這樣也很有趣,頭殼呷好(那麼好),說考辯護士考嘸到,他說他「花桂花嘸透」,那些日本大臣來到上海,上海就那些大臣大家給他機會,所以說話攏通。他ㄟ郎嘸當嘎郎貪污(不貪污),金啊吶正派,所以到尾喔,他開銀行…(所以他嘎阿公罵,阿公就和妳就搬出來就對了?) 嘿!

妓女戶旁的租屋生涯
啊他不是被二伯公罵,到尾才去嘎我隨便租那種野雞間啦!就是妓女戶啦,跟一個木材行的老闆啦,他們在那邊做倉庫,那個厝是板仔(板子做的),站著會沈诶沈诶(晃動)!後面樓梯都是野雞間、妓女戶在那邊賺呷!頭前是木材行倉庫,日時到五點時,兩個顧倉庫的,兩個顧倉庫的對我揪好。攏就關起來,要煮飯什麼就按後面進來……可憐哦!後面那些野雞間,一間間都用ベニア板(三夾板)隔起來而已吶!阿嬤那時才二十歲(不就很小間?)嗯……就只有一個樓頂,沒多大間啦!就像這個廳(松江路的客廳)喔,也嘸便所,臨時才去買一個屎桶,在外面那……
現在妳們吶有去上海,嘉興路不知拆了沒?嘉興橋、嘉興路那邊做電視的……貧民窟啦!前面一點(空間),用三塊ベニア板,屎桶踩在那,就在那邊ㄏㄟˇ(如廁)。後面暗暝摸,樓頂爬起來才隨便用一塊牌子放著,就在那煮飯。中間再買一張床,二姑婆他們來時才趕緊去買二、三塊塌塌米,二姑婆來甲啊吶(才這樣)。阿嬤那時樓下倉庫對我揪好,如果有煮什麼麵什麼,就捧吼哇呷(給我吃)。那個屎桶啊,每一日就有那個抹銅車,後面野雞間那邊,大家就拿一支屎桶秤倒一倒,抹銅啊!抹銅啊!鐺鐺抹銅啊!就要出去倒。
我那時二十歲,水水嘛,剛剛才有孩子,肚子裡嘸看時,出去要進去那個嫖客就嘎我拉著!要把我拉進去賺啦!我那時就向人學,會說兩句上海話,「幹什麼?!」我心裡想說不能像日本時代那麼溫馴,就要學他們這種中國查某,「你幹什麼?!你拿我幹什麼?!」吼──就和他這樣恰吶 (推)!啊那個嫖客就說:「ㄟ……妳這個姑娘怎麼這樣子啊?!你不是跟人家、跟我要睡覺?」「睡什麼覺!!」……熊熊要嘎我拉進去,剛好他們妓女戶的保鑣,在巷弄門口在拉客,看到趕快跑來,「啊,對不起!對不起!這不是,這隔壁的太太。」「哪裡是太太!明明是姑娘!要和人家睡的姑娘!我喜歡她、我喜歡她!」吼……嫖客就被他拉著,我就趕快爬上樓頂,爬到樓頂時,吼!實在風火兜 (很生氣)!
他(阿公)就隨便叫那房東喔,釘三塊ベニア板隔一隔,屎桶放在那,在那邊放屎尿。那沒關係,隔天早,野雞間那個抹銅車喔,拖屎的用車,鐺鐺鐺抹銅哦!抹銅哦!就愛拿那個屎桶下去那,拿一個屎秤,和人在那邊秤!吼……我就……他要溜出去,我就把他巴著,「別的我可以忍受,你今天給我租了這間妓女戶的隔壁那種,你要叫我和這些貧民區這些太太,頭髒這樣用著,在那邊清屎桶……你這個王崧嶽!如果今天要嫁給你這個王崧嶽,我不用唸到高女!」日本時代台灣是高女最大間!那時沒有台灣大學,哪ㄨ就過一級,我不用這麼辛苦。「今天就是你老爸騙我老爸,說我兒子瓦乖嚕瓦乖(多乖),在上海做事業,這樣騙!我老爸古意人,相信想說台南這個王開運怎麼會說白賊!啊其實這樣你家的教育喔……嚇死人!我今天揪後悔,要回去嘸法回去。」
大東亞戰爭,當時船都嘸,都嘸飛機啦!音訊都不通,一個人在上海,舉目無親!只有二伯婆。二伯婆有那麼多個小孩,不敢(麻煩)吼,二伯公好是好,揪土ㄟ(講話很魯直)。「你……你給我設法,嘸吼,你再給我出去……你要再自顧出去公司吼!你北(阿嬷)要死給你看!」就把他拉著,我那時就覺悟了哎!不能像日本教育那樣,日本教育就三從四德,我又有做過老師,又更加喔やさしい(溫柔),不能やさしい,再對他吼,對他男尊那個嘿,他的手不就被我拉著,我就要和他拼命!「你今天看我這個吳淑美……我喔,堂堂讀到這樣,今日給你這樣……你再呷看麥!你再呷熊(狠)呷看麥!阿嬤如果在起壞的時候那個正義感也很那個,我說:「你再看麥!你再假肖看麥!我一命賠你!」我今天也不能回去台灣了,我一命要賠他!他就嚇一跳失色,想說我從以前到現在皮鞋都幫他擦什麼,今天起壞還壞成這樣!就嚇到,嚇到就拜託那木材行老闆,讓我們搬去隔壁,每早提屎桶由他去。吼,我那時就想說,自己哭一哭,想說要回去也不能回去,阿嬤有孩子了,有富生啦,他一個月丟一些錢給妳,給妳生活而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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