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5月6日 星期二

上海 (二)

大意:阿嬤自立自強,開始向鄰居及小孩學習上海話,因幣值不穩,聽從建議將現金換成首飾或黃金保值,而後經過一番波折產下大兒子富生。因為阿嬤奶水不夠,剛好二伯婆也生下啟心,阿嬤便時抱富生到二伯婆家喝奶水,想不到富生在車上被外國人傳染小兒麻痺病毒,好在里(さと)見(み)醫師救回了富生一命。

老發票換黃金保值
就和他吵架,他就自己出去,那時我也沒辦法,和他吵架好像石頭敲蛋吶!他也不睬我,我一個人這樣生氣也嘸意思,阿嬤就趕緊和厝邊隔壁的人很好,就趕緊和別人的囡仔學國語,我想嘸國語不行,住別人的土地沒國語嘸法度、要買東西什麼沒自由,就和厝邊隔壁囡仔講國語。對人卡好,人家大家才幫我忙!隔壁王太太人不錯,教我有錢不能放。我們這老發票,當時的錢叫老發票。她說我們這裡的錢天天動盪,現在十元掉下去五、六元四、五元,不穩定!妳不能,妳要去錢莊換錢,老發票看妳要換日本票還是什麼票也好,錢的價值才不會直直不見。要不然,妳今天如果有十元,可以買戒指就去買起來,如果沒有戒指,請他們幫妳剁一塊,積一積再去換一兩,金子起價妳再去賣掉,再去換錢。人家教我這樣,我就知道了才去換,要不然阿公賺的錢都讓那些壞朋友用掉了,只給我一點點。
到尾要生富生時可憐哦!我就厝邊隔壁遇到一個學姊,台灣的學姊,我和她很好,她比較早去,有時沒錢和她借一下,再還她。後來富生快出生了,他還是沒改吶!壞朋友還是直直叫他,他一直要求娶細姨,我說:「你沒資格!你老爸有辦法養五個、十個,你有辦法嗎?你連我都養不起,你要怎樣娶細姨?」他說什麼?「我老爸一個過一個,娶七、八個細姨,我老母都不敢說啥、不敢氣蹭(連氣都不敢哼)!」我說:「你在說啥?你老母是沒唸書哦!我吳淑美不同,你再看看、再娶看看?你再娶我乾脆離婚,全部還你,嫁給你這種丈夫我很厭倦了。」
我當時可以換錢,自己有一點積蓄不讓他知道,卡大膽,話也敢講,不怕他,說我不像他老母,他老母嘸唸書,你老爸有唸書,頭腦好後來唸師大 (當時叫國語學校),你不是ㄟ!乾脆貼條子紙我把你送給別人,我不要!離婚!他很聰明!他本性是善良不是壞,我說你考慮,三日給你考慮!乾脆我讓你這卡肖,去娶舞女啦、酒家女啦!每日陪你打麻將、跳舞什麼,你日後淒慘……他就惦惦!如果我生囡仔,我囡仔也不給你,我自己要養。他就沒考慮到三日,那一晚就跟我說:「美呀美呀!不要生氣啦!嘸要離婚!」他也是很聰明!我是想說有囡仔了,要不然追我的人很多,日本、台灣人都很多,他就說:「不要啦!不要啦!他以後不會再𨑨迌。」但是壞朋友啊……

生大兒子富生
我沒法度就不要和他鬧了,頭腦認真想賺錢。二伯婆生這個啟心,二伯婆做月子時,喜歡吃我炒的腰子,我直直問、直直研究煮菜,二伯公喜歡吃我煮的菜,他們請的人煮得菜不好吃,所以二伯婆每日都叫我去,我也說好,那時也怕那隔壁的,也沒親人,又生小孩很危險。當時沒有醫院這種便利,都是中國的土法,不過我那學姊有給我介紹一個日本產婆。我就從嘉興路走到仁貴路那邊,要差不多一小時,我想,走也好,走的話囡仔會卡快生,比較沒危險,就每日走去,二伯婆說吃飽再回去,我再走回去,每天走兩小時的路。有一日走到九江路的菜市場,他們那邊的路都有石頭,二伯婆問我要在那邊吃飯,我在那邊吃飯後要回來,黃昏也一直要暗了,就趕緊走,那時一個肚子也快生了吶!就「砰」撞下去!還好阿嬤沒做壞事,也很孝順,菩薩保佑喔!就啪!跌倒,囡仔沒怎樣。那時過橋的日本人、台灣人、中國人就趕快,「毆桑毆桑!妳有沒有怎樣?」就趕快大家把我的肚子捧著,那應該會流產吶!大家趕快幫我扶起來坐在那邊,直直問我肚子有沒有怎樣?大家說要把我送回去,我說不用,可以走,用走的就好,這樣比較有運動。這樣沒關係嗎?就沒關係啊!就直直走回去。
隔天四、五點時,有點紅紅的來了,我跟他說拜託,你要去玩沒關係,你寫一個電話號碼給我。我大概是要生了,還好我平日有問二伯婆,有準備,有去郵局買油紙,日本郵局買油紙和買粗被子和準備消毒水。我說,拜託你幫我寫,他說:「會啦會啦!」我跟他說,可能會生啦,沒跟他說昨日跌倒,嘸跟他講。他就寫一個號碼,到尾那一日的十一點開始痠。我都不是從肚子痛,痠痠痠……那個直直要來。我拜託隔壁一個中國太太,如果我要生時,請她幫我打電話給先生看看,打這支電話看他在嗎。她打去之後說,嘸人聽吶!嘸人聽請她打給二伯婆。當時二伯婆剛好生啟心不能來。當時九點多還沒十一點,二伯婆自己說,這崧阿真害(糟糕)!淑美現在要生,我月子又不能去,怎麼辦?日本產婆那歐巴桑也不會說話,就很著急(沒有人可以打電話叫日本產婆?)有啊!沒人會。我在痛,沒人會說日本話,當時電話要去外面打,我那邊貧民窟沒有電話,二伯婆那邊有電話,她沒法打來給我,我那邊貧民窟又是倉庫,哪有電話。那歐巴桑就幫我打電話給二伯婆,二伯婆問二伯公,二伯公說,五點就沒看見人了!要去哪裡找人?
二伯公沒法度,二伯婆也沒法度,後來二伯婆才打電話給二伯公一個朋友,林文中他太太,拜託那位太太幫我打電話給日本產婆。日本產婆開始有來一趟,來一趟後說,沒那麼快啦!她那邊家裡有一個生到當時還沒生出來,沒那麼快。她說,要不然妳等到五點,天亮五點時再到我那邊。她回去時我開始痠痠痠,囡仔就生出來,二伯公、二伯婆說,怎辦怎辦?和那林太太想說怎辦怎辦?二伯公剛好要出去應酬,或許天疼阿嬤,請他去在那時的大同舞廳應酬說事情,那邊不夜城每晚跳舞,到那邊剛好看到恁阿公在舞池正摟著舞女跳舞,二伯公就走進舞池就啪ㄟ(時髦風光)!你崧阿實在嘸采憮肖!現在和查某在跳舞!二伯公不怕聲音又大聲!阿公很怕二伯公:「來來來!」把他推出去,「來來來!馬上回去!」他就趕快被二伯公趕了就回來。二伯婆趕快打電話追那個產婆,產婆趕快坐黃包車,橋上兩個日本兵仔有聽到囡仔,富生出生時是三點四十七分,囡仔哇哇哇!
當時戒嚴,晚上很安靜,哇哇哇!那兩個日本兵知道哎呀!生小孩,他們看過我,外面上廁所時,他們在對面而已,他們有看過我,有點頭說日本話,他們知道我是日本人。產婆就說:「趕快趕快!」產婆從後門趕快爬上來和我道歉,說不知道我那麼快。剛好隔壁太太也沒生過囡仔,看到富生可愛就把他抱著玩!「ㄟ!查甫哦!」還好我有用消毒水,叫她消毒水用一用再抱!我說,太太!妳趕快消毒,不然他會死!產婆進來就罵她!也順便跟我說:「毆桑!妳怎麼能讓她這樣抱囡仔!她的手如果有細菌,細菌如果跑進去子宮,妳臍帶還沒有斷,妳大人死、囡仔也會死吶!」直直跟我道歉,說沒想到我那麼快,就趕快趕那個走,趕快直直消毒,才斷臍,斷臍到好大概四點多了,這摳(阿公)才獀(溜)回來。
產婆回去了,我就都有準備什麼,才溜回來,溜回來之後歡喜啦!說:「生查甫!人勒?」我嘸要跟他說話,二伯公罵他很兇,二伯公很生氣,「你沒責任到這款!和誰在那邊!」他都惦惦,到滿月時他又跳舞跳到通宵才回來,我也看破了,不和他鬧了。富生就是這種情形出生的。但可憐,我嘸奶,奶是有,我奶頭凹進去,當時如果有手術就可以把它拖出來,囡仔吸嘸啦!那時沒有奶粉,只有大人的克寧和雀巢,我不知道囡仔無奶哭整暝!我就用手把他壓投靠近我奶頭,他奶頭含著吸嘸吸嘸,哭到無力睡著,醒來又唉,沒法度我就用揹的。那時我就在床上後面,囡仔給他,我人這樣倒著揹後面,不像現在可以直接,就這樣揹,然後綁起來。
十二月剛好在下雪很冷,有時我整暝沒睡,外面這樣遮著,日本那個棉被用著,這樣走走走,是到四十日時林太太和二伯婆來看我,淑美妳那囡仔怎麼愈養愈瘦?不像出生時胖的粉紅粉紅,呷嘸啊!哭整暝整日,呷嘸啦!也不會買牛奶……二伯婆看到說:「啊!妳這囡仔餓到了!」二伯婆那時因為有啟心,二伯婆奶很有、很好,一邊給他吃,就一直吸!才知道餓啦!餓到了,秀瑜才跟我說買雀巢或克寧的大人牛奶粉,只有這些,雀巢是英國製、克寧是美國製的,買這給他吃,泡薄一點。妳的奶沒關係,買那個補,補看看奶頭會不會出來,出來後富生沒牙齒,趕快咬著!就吸嘸很多,還有二伯婆的奶,二伯婆我每日抱去坐電車到那邊,一邊奶給他吃,這樣大漢的。

小兒麻痺與日本醫生
那時要去二伯婆那邊給富生吃奶時,坐電車,到那二伯婆那邊,那時美國仔什麼都還沒撤退,戰爭是戰完,還沒撤退。在電車,他就古錐,笑咪咪,這勒還粉紅粉紅、肉又白,頭髮還比妳這個還水,他頭髮尾巴稍微有點捲一點,尾巴和前面一點點,沒有整頭,一點點捲,笑咪咪,我抱在手上,美國仔到了,不知是猶太還什麼,就說:「Hello Baby! Baby, hello hello hi!」就手把他拉著帶出去 kiss! kiss you! 可憐就得到小兒麻痺,那時哪知道小兒麻痺?!不知道吶!這小兒麻痺說就是外國人,美國仔比較多,猶太比較有啦,外國人的,我們東洋人很罕得,就這樣給他親,親的吱吱叫,嘴呀什麼的都親,吶一日回去就發到四十度的熱,一個囡仔哭整暝。那時戒嚴不能出門,啊這摳(阿公)是還沒回來,發到四十度,要怎辦?不知道?!到天亮五點時,戒嚴才開放,我才趕快揹起來,問二伯婆他們在看的日本醫生在哪?妳趕快去盧溝溝子路那邊,去那邊叫里(さと)見(み)先生,給他撞門他就開,他都專門在看二伯公。我就趕快揹,還在下雪,穿好拿雨傘,就趕緊走走到那裡給他撞門,他很好,先生很好,問我:「歐桑,妳怎麼了?」我說:「我囡仔四十度以上,從昨天一直發熱,我等一直無法出門。」那醫生很好,他老爸老醫生啦,和兒子博士兩個這樣趕快看,量了四十幾度。用一根槌子身體一直打,他跟我說:「趕快趕快!」當時嘸冰水,趕緊冷水面巾一直換一直捂,當時肺炎沒有藥,用那個吊膏,他開始是說:「歐桑!怕是肺炎,肺炎會這樣。」他說:「沒關係!我這裡有吊膏,妳吊,前面後面吊,頭殼面巾如果熱了就換。」他趕快包藥給我,他說四小時吃一遍,回去吊膏如果貼得熱,像現在的貼膏,就再換,他就把那個給我,我就整暝都沒睡,一直一直換,後來熱有比較退,他叫我:「歐桑!妳以後不用來。」
那個少年醫生博士很好,「我會給妳往診。」問我說住在哪,我想說歹勢啦!住在那間寮子,我說:「嘸好啦,先生!你患者那麼多。」他說:「沒關係!我患者多時,我有黃包車,我坐車去,妳嘸用來。」他同情我們,就每日要靠近中午時,患者在吃飯前,他就黃包車來到前面進來,如果有時前面比較晚來關著,他就從後面那邊,他也爬,就這樣按樓梯爬上來,要包紅包給他,他說嘸用!要包車費給他,他也說嘸用!人很好!
這樣每日來,有一日熱比較退了,他就拿鎚子打,那腳不能舉、不能動,他就說:「歐桑!」那時肺炎退了,「歐桑!妳歹運吶!」「怎樣了?」「妳這囡仔得到小兒麻痺!」那時也不知道是什麼,他說:「歹運!不過沒關係,我幫妳醫。」他才跟我說小兒麻痺是外國人的細菌,大人也有,外國人細菌感染的,他問我怎麼得到的,我才跟他說當時電車被外國人親,嘴也被親!他說:「沒關係,我幫妳醫。」二伯公剛好和很多日本大臣很好,日本人在上海有開一間叫做銘傳醫院,它那是公立的,院長是二伯公的大臣的小弟,所以二伯公也很好,就去找那位院長,院長才介紹用針灸,日本叫做お灸,針就是お針。我才每日要用走的去銘傳醫院,銘傳醫院特別算我便宜,因為二伯公的關係,後來又介紹北四川的這間專門在照電光的,這間比較貴,一日喔,阿嬤要走這樣去。內科里(さと)見(み)先生他也每日來看,和北四川電光的這樣,富生才有辦法這樣站起來。里(さと)見(み)先生說很多人這樣吶!就這樣嘸能走,得到就嘸能走。這樣六年,日本人都是給人聘來的,光復後趕回去了,被趕回去那早上還是來看我們啊!才跟我說他要回去了,沒辦法來看了,啊我只知道東京,忘記問住所(就是東京里(さと)見(み)先生)嗯!就嘸知道。那醫生人很好,他跟我說要保重哦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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